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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嘉】灰之王(fin)

·复健之作,架空西方,全程扯淡,文笔喂狗,剧情没有,ooc管够

·也可以叫嘉德罗斯成王记(什么破名字




    嘉德罗斯生而为王。

    沉默在王都中央广场的石碑最后一行刻上这句话,像是工匠的血沿着铁锥漫入凹凸不平的刻痕中那样,每个字都泛着铁锈的红。而汹涌的时光则连每一处裂痕都不知餍足的吞下,最后留下这样一座形朽志存的残骸。

    这是一句箴言。

    身为神子的嘉德罗斯必然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君王。

    人们走过石碑,目光掠过斑驳的铭文时总会不自觉瑟缩一下。

    畏惧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转头望去,王都北端的高山上依山而建的王宫永远高傲的立着,阳光下灿白的大理石墙体亘古不变的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王便在其中。

    

    嘉德罗斯微微抬头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子,不过17,8岁的容貌被苍白的肤色衬的更为年轻,那双紫色的眼睛只像两枚圆润的紫琉璃,反射着来自别人视线幽微的光。

    “殿下,格瑞今后就是您的私人教师了,虽然他现在还年轻但已经从……”站在一旁的侍从毕恭毕敬的向嘉德罗斯介绍他未来的老师,但这位年轻气盛的皇子根本不给他将话说完的时间。

    嘉德罗斯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站的笔直的人,他整个人就跟一柄未开刃的剑一样将一切都内敛在不见人的锋锐里,但丝缕寒意却攀附在瘦削的身躯上,弥漫在无声的空气中。

    然后嘉德罗斯走上前一拳打向他面部。

    侍从还没将那所王都最高学府的名字说出来,森冷劲风刮过他的脸颊,止于离格瑞脸颊三厘米的半空中。

    “殿,殿下……为什么突然打向你的老师……”侍从慌张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虽然格瑞在千钧一发之时抬起手接下那一拳,但他觉得从嘉德罗斯打出那一拳起就有什么不妙了起来。

    “我看不惯他的脸,像个死人一样。”嘉德罗斯在回答侍从的问题,眼睛却是看向近在咫尺的格瑞。

    琉璃印出纯金的光辉,紫丁香海中绽开一朵倨傲的向日葵。

    “很抱歉,殿下。”格瑞开口道歉,平淡的话语传到空气里便被冲散了,嘉德罗斯根本没去理会这份让步。

    “老师?我才不需要没用的家伙当我的老师。”嘉德罗斯收回被格瑞握住的那一拳,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披风随之波折出陡峭的弧度。

    “有本事和我到后花园比试一场,我看你有没有资格顶着老师的名号站在我身边。”嘉德罗斯提出的是疑问行动却是不容置疑的绝对,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向后花园走去。

    格瑞沉默的跟在他三步之外。

    侍从僵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这才感觉先前凝滞的空气恢复了流动。

    “唉……”他沉重的叹了口气。

    

    嘉德罗斯将佩剑扔向他,然后将披风解开往后随手一扔。

    格瑞看着他的动作,古井无波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嘉德罗斯抽出长剑,精钢剑刃在阳光下裹上一层尖锐的光芒,灼烧在瞳仁上,也铭刻于心脏上。

    嘉德罗斯看格瑞也已经拔剑出鞘,他冲对方笑了一下,然后身形放低脚尖点地向他冲了过去,剑尖便毫不迟疑的向格瑞的心脏处袭去。

    格瑞往后退一步横着剑身接住了这次猛攻,沉震的战栗和清冽的蜂鸣同时出现,趁此穿过两人之间的风吹动金色和银色的碎发,嘉德罗斯稚嫩的面容上咧开一抹笑容,露出的虎牙闪着晃人的光。

    像是小孩子找到最有趣的玩具,他的双眼死死锁住格瑞的面庞。

    格瑞第一次感到名为凛然的情绪在脑中自一点蔓延开来。

    嘉德罗斯收了力道往后退,紧接着他又带着凌人的气势劈过来,格瑞侧身躲过拖曳着残影的剑刃,银蛇却又换了方向咬向他。

    清脆的兵器相接声不间断回荡在午后的后花园里,优雅而端庄的各色玫瑰被扰了清静,但无情的锋刃只会平整割下她们雍容华贵的花冠,只余凄惨的几枚花瓣悄然飘落在晦暗的泥土之上。

    嘉德罗斯的剑没有敌意也不带着杀气,只是纯粹的战意燃烧着他的心脏,这把火便随着长剑传导至格瑞的身上。

    当格瑞再一次挡住嘉德罗斯的攻击时,嘉德罗斯突兀的停下了。

    他收回剑一脸烦躁的盯着格瑞看,格瑞已经猜到了他会说什么。

    “格瑞,你为什么只知道躲?”

    嘉德罗斯审视的目光撞上来,格瑞平静的迎上去。

    “我没有和殿下动手的理由。”

    嘉德罗斯听到这个解释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他转着手中的剑,能杀人的武器在他手上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玩具。

    “虽然你性格很无趣,但实力却很有趣。”嘉德罗斯抛出这句话后便转身向宫殿走去,他走过瘫在草坪上的披风,鲜红和翠绿形成的强烈反差却没能留住那漫不经心的脚步一下。

    “殿下,您的披风。”格瑞收了剑跟在后面出声提醒。

    嘉德罗斯闻言停下,然后侧过头看向他。

    瞳孔里跳窜着桀骜的灿金火焰。

    “我懒得拿起来,你帮我系上啊。”

    格瑞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接着他便走到披风前蹲下,用手捡起它,在仔细拂过上面的草叶之后走向了嘉德罗斯。

    白裘压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赤红咬住他的影子。

    格瑞微微屈起膝盖,他的眼睛盯着的是固定住披风的红色布条,它们乖顺的垂在嘉德罗斯胸口处,然后他伸出手将它们系在一起。

    嘉德罗斯就垂下眼看着他。

    格瑞能感觉到来自斜上方的视线,强烈的让人无法忽视。

    系一个蝴蝶结需要的时间很短,格瑞不过几秒钟便再度起身,他朝嘉德罗斯微微躬身,后者手指抚上那两根布带,眼睛一抬又看向他。

    “有机会再比试一次,格瑞老师。”嘉德罗斯带着笑意说出最后的称谓,被中断的步伐再次迈开,这次不再遇上任何阻拦。

    格瑞感觉到披风一角若有若无的擦过他的手背,而当他再次转过头去,能看到的只有那个傲然的背影独行在空旷而灰暗的殿内。

    像是一道能破开一切阴晦的阳光。 

    

    “啊,真麻烦。”嘉德罗斯不知第几次将羽毛笔扔出去,格瑞也不知第几次弯腰将它从地上捡起来。

    纯白的羽毛已经染上些许灰尘,挺然的流线型也因多次摔撞颓然的往下垂了几分。

    专属于嘉德罗斯的书房成六角形,和墙壁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的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书页的墨水味和沉木的暗香不动声色的流淌在巨大而充实的房间里,无数厚重的书本垒成的小山将嘉德罗斯单薄的身影桎梏其中。

    他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柔软的纸张,目光飘向书桌上方的玻璃窗。

    他能看见窗外纯白的云朵零星挂在澄澈的蓝天上,镂刻了繁复花纹的玻璃将阳光透进来,像一层暖色的毯子轻柔的笼在他身上,毯子上的绒毛吻上他的睫毛,微颤的蝶翼便蜕成空濛的淡金色。

    格瑞拿着笔站在他的身旁,他安静的看着这位年轻皇子的侧影,看阳光翩跹在他周身,好像下一刻他就要从背后生出双翼飞上所有人幻想中的无上天堂。

    “管理国家什么的麻烦死了。”嘉德罗斯闷闷不乐的说。

    “的确很枯燥和麻烦,但这是您必须承担的责任。”格瑞垂下眼沉默了一会,然后放缓声音回答他。

    “责任是我最讨厌听到的词。”嘉德罗斯不满的哼了一声,但他还是从桌上重新坐起身,左手自然的在空中摊开,一只羽毛笔随之落到他的手中。

    “母亲是那么伟大的人,我身为‘神子’决不能辜负所有人的期望。”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带着某种不期待的坚定。

    他又开始在纸上书写各种需要学习的知识,坚硬的笔尖擦过纤薄的纸张,规律的摩擦声从那一点扩散开来。

    格瑞不自觉抿紧了下唇,他看向嘉德罗斯的目光多了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有沉淀溶在琉璃里,那是任何光芒也透不进的幽暗。

    静默的时间很快被打破了。

    鸣叫声,冲撞声和扇翅声在同一刻出现,两人下意识抬头往窗户看去,一只不知名的灰鸟在在窗外扑楞着翅膀,纤细的爪子试图抓住什么,但却什么也抓不住。

    它大概想进来,但却被冰冷的玻璃阻挡在外。

    嘉德罗斯放下笔饶有兴趣的盯着它,灰鸟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和他的视线合在一起,它冲嘉德罗斯歪了歪头,发出一声颇为清灵的啼鸣。

    然后它就振翼飞走了。

    这出短小的插曲从发生到结束不过几分钟时间,嘉德罗斯盯着空无一物的窗户一会,他将头侧过去瞟了一旁的格瑞一眼。

    “真有趣,小鸟进不来书房,阳光却进的来。”他轻笑道。

    格瑞回应他的眼神,紫色和金色又碰在一起。

    “您便是阳光。”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嘉德罗斯听到后控制不住的笑起来,所谓的贵族的矜持礼节都被抛至九霄云外,稚气而纯粹的笑脸在脸上盛放。

    “哈哈哈哈,格瑞,你真有趣。”

    格瑞还是一样的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不自觉攥起来,好像手心里抓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他不能丢。

    但又有什么从指缝间不可挽回的流失。

    “话说我从没见你笑过啊,格瑞,给我笑一个看看?”嘉德罗斯笑够了转过身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视线黏在他脸上,无声的固执爬上他的眉眼。

    格瑞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调整了下情绪,然后轻轻勾起嘴角。

    嘉德罗斯对此的反应是将眉头皱了起来,他啧了一声似乎打算评价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唉,我早就该想到,不过总归是进步,至少不像我初见你那样一副死人脸了。”他说到那个自己取的称呼又笑了起来,坐回去后羽毛尖晃动的弧度似乎变大了一点。

    他又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位贤明的君王。

    格瑞收敛了那本就微不可见的笑容,他的目光看向嘉德罗斯,思想遁入更深远的地方。

    王在人前发号施令,在人后暗算施谋。

    光明照耀一面,黑暗侵蚀一面。

    光影相融,王是混凝而成的暗淡的灰色,王宫中的一切都是灰色。 

    只有嘉德罗斯是金色的。

    如阳光一般,不容分说的刺进空殿,刺过玻璃,将灼眼的光芒倾泻进深黝的死水中。

    但也有可能就此被尽数吞噬。

    

    国王的病情又加重了些。

    自从十几年前王后死后他就被无休无止的病魔侵蚀,宽大的身体像积木搭成的城堡,外看还是往日的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空洞枯朽,只需轻轻一推便会崩为无数碎片滚落在地。

    嘉德罗斯和他父亲的关系微薄的只剩一根血缘的线相系着,格瑞不知道国王怎么想,但嘉德罗斯显然没有要抓住线头的想法。

    他们刚从国王的寝宫出来,恢弘的天顶垂下无数轻纱帷幔,那个苍老的身影就匿在千重帐幕之后。暗红衬着灰黄的厚重窗帘将所有光芒强硬的拒之于外,死气沉沉的房间里只有嵌在墙上的烛台上的几只长烛流着泪将微不足道的火光燃起,虚曳出天鹅绒床垫上那个幽灵般的影子。

    格瑞跟在嘉德罗斯身后走在皇宫的长廊上,走出那里让他有种从地狱回到天堂的感觉。

    “格瑞,我们去打一架。”走在前面的嘉德罗斯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格瑞从他命令式的语句里听出了烦躁和某些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想现在嘉德罗斯一定是皱着眉鼓着脸在走路,他就是这样,从不会将表情稍作掩饰,最真实的感情如同书写在白纸上的文字一样清晰可见。

    “好。”格瑞答应下来,然后猜想小皇子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走在去后花园的路上,那里都快成为他们专属的战场。而嘉德罗斯的剑术老师每次看见格瑞都是一脸复杂,格瑞从他脸上能看出疑惑开心和不甘等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的表情大杂烩。

    而走到一处拐角,他们停下了脚步。

    长廊上跪着一位女仆,浅栗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垂到地上,刘海阴影将她的脸藏在黑暗里,但从那不断颤抖的身躯便能看出她掩饰不住的恐惧。

    嘉德罗斯抬起眼,他看向站在女仆旁边的人。

    那人负手而立,身形笔挺的如同一棵根深千丈的古树伫在地板上,无形的枝叶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从裹在宫服里的强壮身躯蔓延出来,几乎要将跪在他脚边那株摇摇欲坠的小花给碾碎进泥土里。

    国家权力最高资历最老的大臣,尤里斯特。

    那双锐利的灰瞳掠过面前的两人,短簇的花白胡子随着嘴角微动而轻颤。

    “皇子殿下。”他冷硬的声音利箭一样刺向嘉德罗斯。

    “尤里斯特,你还有欺负人的恶趣味吗?”嘉德罗斯眼珠微转了下,眼神瞥过他,无尽的轻蔑。

    “不过是教训一个办事不力的仆人罢了,这件小事还不劳殿下费心。”他又轻笑了一声,像是丝缕秋风拂起干枯的树叶,硬化的叶尖同地面摩挲出干瘪空洞的乐章。

    “教训,你要怎么教训?”嘉德罗斯慢慢向前走,一直走到女仆和尤里斯特之间停下,他投下的阴影将那只怯懦的小羊罩的完完全全。

    “砍手?或者别的什么部位,能让她知道教训就好。”他说出这话时女仆抖得更厉害了,“殿下,您的精力不该放在这些地方吧。”

    尤里斯特的视线压下来,嘉德罗斯咧开一抹笑将目光撞上去。

    “我该做什么轮不到你管,既然你认为她办事不力,那给我不就好了。”

    格瑞这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嘉德罗斯对他侧目,格瑞便蹲下身将跪了不知多久的女仆扶起来。

    “殿下胸怀天下啊。”尤里斯特盯了他一会,最终抛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嘉德罗斯眼神都懒得再给他背影一个,他看了看被扶起来低着头死死抓住裙摆的女仆,声音多少放轻了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回殿下……我叫,巴特莉……”隔了一会,细若蚊足的声音传到两人耳中。

    “跟着我就把头抬起来,别让外人看了以为我和那人一样只会欺负你。”命令式语句对她来说效果非凡,巴特莉战栗了一下将头抬起来,忧虑将清秀的面容勾勒的更为楚楚可怜,琥珀色的眼睛里隐隐泛着莹润水光。

    “以后别随便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嘉德罗斯沉下声音说,而巴特莉的双手攥的更紧了。

    “是……”她弱弱的应道。

    嘉德罗斯和格瑞对视了一眼,格瑞放轻声音对她说,“我们带你去我们那里,把眼泪擦干吧。”

    巴特莉呜咽般答应了一声,格瑞和嘉德罗斯并肩走在她前面。

    “还打吗?”格瑞问。

    “不打了,怼了那个烦人的老头一顿就够了。”嘉德罗斯冲他呲牙笑,格瑞见状挑挑眉不再说什么。

    一阵风吹过长廊,将他们身后人的长发吹起,黑白相间的裙摆漾起波纹。

    巴特莉望着他们的背影,下唇渗出血珠。

    

    嘉德罗斯每天还是为繁重的学业而忙碌,从文学到武艺,现在还有舞技。

    舞蹈是上流社会交流的基础,接下来马上要到嘉德罗斯15岁生日,循着这个国家的传统,他在那晚的生日宴会上必须得邀请一个人共舞一曲。

    这个舞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由此舞蹈老师对他的教导格外严苛,但完美掌握一支舞蹈对嘉德罗斯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那么殿下,现在就请和我一起跳一遍。”气质高雅的舞蹈老师对嘉德罗斯伸出手,嘉德罗斯看了那玉一般无暇的纤手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在一边旁观的格瑞。

    “我和格瑞跳。”他说完径直走向那个一脸漠然的人。

    “殿下?可……”她疑虑的声音没能挽留嘉德罗斯的步伐一下,不听话的皇子走到他的私人教师面前,冲他伸出手。

    不是在邀请,而是在要求。

    “格瑞,和我跳舞。”嘉德罗斯抬起头看他,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纯金耀眼的闪烁起来,灼灼逼人。

    “荣幸之至。”沉默几秒,格瑞的手覆上他的手心。

    在旁人看来这一定是一场荒谬至极的舞蹈,不正确的舞伴和不协调的舞步,身上穿的并不是华丽的礼服,用以伴奏的只有一把单调的小提琴。 

    但他们旁若无人的跳下去,跳的不是哪一种悉心规划的舞蹈,这一步走的像华尔兹,下一圈或许又转成了探戈。

    没人看得懂他们的舞步,他们如两颗互相交缠的流星,划着无人理解的轨迹向某一处坠去。

    “真希望殿下舞会时不要这么使性子……”舞蹈老师的低喃声隐没在小提琴音里,被踩碎在两人的步伐下。

    但嘉德罗斯的手在那瞬间抓紧了格瑞的衣服,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

    格瑞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讨厌被人要求做事情,不论任何事情。

    但这次生日宴会,嘉德罗斯身为王位唯一的继承人,他必须和某位高贵的豪门千金共舞一曲,他得在这个国家所有有权有势的人前登台亮相。

    他已经15岁了,不能永远窝在那个六边形的满是书墨味的房间里仰头看明媚的天空,也不能永远和自己在长满斑斓玫瑰的后花园内比试剑术。

    这是一份不能抗拒的责任。

    他们跳完最后一个音符,直到这时格瑞才发现,他搭在嘉德罗斯腰上的手不知何时收的很紧。

    像是要将他拥抱一样,像是不想将他放开一样。

    他后知后觉的收回手退后一步,嘉德罗斯站在他眼前,慢慢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那个笑容绽开时像有火星爆开,疼痛伴随光芒溅到格瑞的瞳孔深处,在他心脏上烧起来,顷刻间绵延全身。

    于是他也笑起来,唇角勾起一个很温柔很美好的弧度,眼睛也随着眯起一点。

    万物于此刻静籁。

    

    这是个很适合举办宴会的夜晚,暮色阴沉,星月高悬,洒在大地上的柔和光辉仿佛是神所赐下的庇护。

    垂垂老矣的国王坐在王座上,他曾在那里坐了几十年,现在更是要与之融为一体般陷在赤红的绒垫里。

    但他还有意识,还能说话,尽管那声音空破的像深渊里传来的千古诅咒,但他还是完美的完成了开场。

    现在该是宴会主角登场的时候。

    所有人都停下交谈和寒暄,有些人手中的酒杯微微摇晃着,深红的酒液漾起圈圈涟漪。

    嘉德罗斯在凝滞的无声中出场,人们被那一身纯白的礼装吸引住目光,接着更惊叹于他的气势。

    他迈出的步子不重,每一步却直接踏在他们心上,每个细胞都为他的到来而欢呼,为他的行进而战栗。

    格瑞也在看着他,他一袭黑色礼装站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角落里,眼神却越过所有人第一个飞到他的身边。

    那双金色的眸子淡漠的扫过所有人,最后只有一个人的影子在其中多停留了几秒。

    接着他开口,声音有些少年的稚嫩,却轻而易举震慑全场,这反倒像理所应当的一般。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完全没有任何华藻修饰,也没以任何修辞作装点,但所有人为他这句话而微笑,而颔首。 

    大厅一角的乐团趁此开始奏乐,笙歌弦乐流进奢华的宴会里,这场宴会真正开始了。

    嘉德罗斯一人站在大厅中央,那是一块人为的空地,一个备好的舞池。

    贵族们三三两两分布在大厅内,各色华裳点亮这个国家最顶级的会场,辉煌的水晶吊灯悬在浮刻着天堂盛景的穹顶上将这里照耀如白昼,那些反射着绮丽光芒的宝石却又如绚烂繁星零落四处。

    他们在看他,他们在议论他。

    这个国家未来的王,身世奇异的神子。

    格瑞不懂权贵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他能看出一些人别有用心的眼神传递,不同阵营间的交锋错会全映在泛着晶莹光泽的酒液里。酒杯平静时它们无波无澜,细碎的气泡悠悠浮上液面然后尽数破碎,但谁也不能保证一个轻微的晃动或许就能让一切平稳瞬间褪去,真实的险恶便毫不遮掩的翻涌起血色的波浪。

    像一群披着人皮带着假面的怪物们,衣冠楚楚笑容款款的在看一只孤立无援的幼兽。

    该怎么得到他?该怎么享用他?

    不怀好意的目光此刻全部汇聚起来,目标只有那一个今天过15岁生日的少年。

    嘉德罗斯只是漠然的看着一处无人的地方,没和任何人对视。

    有一场没有武器也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里打响,结果无从得知。

    随着小提琴最后一个颤音的消弭,开场曲结束了,而宴会现在才到高潮。

    这回盯着嘉德罗斯的是那些身着盛装华服的贵族小姐们。

    嘉德罗斯的第一支舞,他会选择谁做他的舞伴?

    音乐适时停了下来,轻松和乐的氛围在顷刻间倾覆一空,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彼此的竞争者,为了那只有一席的舞伴宝座。

    格瑞握着一只高脚杯,他的指节已经因太过用力而泛白,杯里的红酒颤抖着,好像有水滴不断滴在里面,晕染出更深层的血红。

    她们尽可能的挺胸抬头,将自己最为高贵优雅的姿态展现出来,像妆点上华丽色彩的白天鹅们,一举一动间刻进骨子里的矜贵和娇柔发挥的淋漓尽致。

    嘉德罗斯环视厅内,他得选择一个舞伴,一个他之前从未谋面的某个大家族的千金小姐。

    他看过一张张有着不同妆容却呈现近似精致的小巧脸庞,最后的目光停在一个角落。

    格瑞和他的视线对在一起。

    有一瞬间格瑞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不会发出声音,仅仅靠唇语他们便能了解对方的意思。

    他嘴唇翕动,最终没有做出一个口型。

    嘉德罗斯已经向他这里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笃定。

    其他人的目光黏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前进而移动。

    他最后在一个站在角落里的黑发少女前站定,那张青涩而苍白的脸因惊讶而泛红。

    嘉德罗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朝她伸出手。

    少女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将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放在他手上。

    黑翼蝶落在白玫瑰的那一刻,盛大的乐章奏响。

    他们在舞池里踏着音符跳动,裙摆随着旋转在空中绽开一朵朵纯黑色的花,而纯白的燕尾轻巧的划过花瓣,黑与白在视野里交错汇合,太过于默契了,太过分融洽了,让人惊艳,更让人心悸。

    格瑞和其他人一样看着舞池中央的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让人都快忘记他们不过初次谋面而已。

    别人看不出,但格瑞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嘉德罗斯的情绪。

    隐忍,克制,妥协,接受。

    这些不该是他的性格,他该将这些东西死死踩在脚下,然后带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将它们碾碎。

    脚步一滑一个转身,少女及腰的黑发在半空飘扬出柔顺的弧度。

    在发丝间隙格瑞和嘉德罗斯对视了,毫无预兆。

    他看到嘉德罗斯眼中的金色暗淡下来,有阴霾挡住灿烂的阳光。

    而自己的眼神在嘉德罗斯看来又是怎样的呢?

    大概,是充满决绝的吧。

     

    即使宴会散场,大厅里通明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初,在沉重的黑夜里太过耀眼,如同可望不可即的天堂。

    两个在宴会待遇完全不同的人坐在一起,坐在一处偏殿的角落里,转过头便能看见远处的光亮,因隔得太远而显得飘渺不定,或许下一秒会如烧尽的烛火一般消逝在空气里。

    “格瑞,你要和我说什么?”嘉德罗斯将目光转回来,他看向身旁的格瑞。

    格瑞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凝视着嘉德罗斯,好像要将他的每一笔眉眼都用刻刀刻进记忆最深处一般,好像他们会再也见不到一样。

    “嘉德罗斯,你想这样吗?”他问,没用皇子或殿下这类敬称,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角落,说出只有他们两人听见的话。

    嘉德罗斯望着他的眼睛,牙齿不自觉将下唇咬了下。

    你想这样吗?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见自己不想见的人,然后必须得和他们进行亲密接触,好像是往来很久的好友一样。

    明明不过是萍水相逢,明明对彼此的想法和意图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还是要装作不知道那样演一出友好而完美的戏码。

    你想就此带上面具成为一个自己所厌恶的人吗?

    答案很简单。

    嘉德罗斯似乎是笑了一下,但那丝笑太过轻薄,在这凝固起来的黑夜转瞬即逝。 

    “我必须这样,因为我是‘神子’。”嘉德罗斯回答他,声音听上去不像是他的,没有足够的坚决来支撑这句有着斩钉截铁意味的话语。

    身为王后的母亲在十五年前全国陷入无休无止的自然灾害几近灭亡之际毅然决定献出自己去祭祀神明以祈求和平,在十五年前的今天,一国之后在火刑架上心甘情愿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民众眼睁睁看着曾经的美人最后化为一簇焦黑残骸,他们称呼无私无畏的她为“神女”。

    而真正如神迹的是在火焰完全熄灭后,在十字架下残存的那簇黑骸里出现一个新生子。

    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只能被看作神的旨意,神女已死,但她留下了这样一个孩子,一位浴火而生的神子。

    自那之后的十五年,国家再没有当年那样的惨重的灾害发生,冥冥之中人们觉得,是神的力量在保护他们。

    那么神子,这个国家唯一的希望,则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君主,这是毋庸置疑的。

    中央广场的石碑已经披沥了十五年的风雨,浅红色的刻字已经无声的歌颂了十五年,接下来它还会继续立在角落看这个国家的风起云涌。

    嘉德罗斯的身份决定了他的命运,决定了他要肩负的责任。

    “格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嘉德罗斯的后半句话隐在空气里,“我当然厌恶这个全是规则和限制的地方,但我得对得起我母亲的牺牲,也得对得起我的身份,所以……”

    “但事实根本不是那样。”

    嘉德罗斯睁大眼睛,格瑞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什么过重的东西压在他心头,掐住他的脖颈想要置他于死地。

    但他还是嘶哑的说下去。

    “你的母亲,美丽的王后,伟大的神女……这些都不是真的,石碑上镌刻的史诗是粉饰之后的产物,一场将事实完全颠倒的……骗局。”

    心脏发疯一般狂跳,额角一阵一阵抽痛,格瑞在说一个本该被带进坟墓里的真相,对间接的当事人。

    十五年前过于频繁的天灾地难消磨尽了人民所有的意志,他们哭诉着呼喊着,憎恶国王,憎恶上帝,憎恶他们所见到的一切。

    而帝国的王后却已经怀有身孕整整12个月,按理来说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异常现象。

    异常的灾害,异常的孕期。

    一个人开始自言自语,两个人开始低声讨论,三个人开始互相交流,直到最后所有残存的人们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怒火。

    “她一定是魔女,她怀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魔女施下诅咒使我们国家灾祸连绵,我们必须除掉她!”

    “杀死魔女!”“杀死魔女!”

    杀死魔女,将一切结束在滔天的火焰之中。

    当怀着一个还未出世的生命的女人被冰冷的铁链绑在火刑架上望着台下对她怒目而视的民众们,那一刻她会想什么呢?

    格瑞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位帝国王后最终带着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一起葬身在火海中。

    到死前也只能听见铺天盖地的“杀死魔女”向她涌过来,然后将她羸弱的身体穿刺一遍又一遍,直到彻底死去的那一刻。

    阳光直直射在那堆残骸之上,一个新生命却在所有人的不期待中诞生在那里。

    阴沉好久的天气在那一刻放晴,仿佛在为什么人的诞生献上最大的敬意。

    于是人们欢呼起来,工匠用带血的铁锥刻下传奇的史诗。

    光辉背后的黑暗被隐藏了起来,被随手扔到石碑旁,任杂草在其上恣意生长。

    嘉德罗斯生而为王。

    完全相反。

    嘉德罗斯为王而生。

    在那个绝望四处飘荡的时代,必须得有人站出来一马当先的为大家散播希望的种子。

    这就是神子的使命,也是他活着的意义。

    嘉德罗斯从锦衣玉裘中长大,他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这样最好,他能心无旁鹫的成为下一届国王,成为人民心中的信仰。

    但格瑞不想这样。

    嘉德罗斯不应该承受这样的命运,这份责任是所有人强加给他的,他们给他戴上神子的皇冠,那个皇冠要将他箍死在王座上。

    嘉德罗斯是一个最高贵的傀儡,被所有人怀着敬意操纵着爬向这个国家的最高点。

    但他本人只想自由自在活着而已,和实力强劲的人战斗,在某个酒馆和朋友欢聚到凌晨,肆意挥霍用不完的精力,反正他还年轻,正是该狂妄的时候。

    他不该被那些嵌满珠玉的桎梏所缚。

    格瑞不知道他是怎么将这一切说出来的,但最后他顿了一下,用愧疚而低沉的声音对他说。

    “你母亲那时的行刑人……是我的师父,抱歉。”

    然后他望向嘉德罗斯,对方的一半脸隐在黑暗里,还有一半苍白的近乎透明。

    “没什么好道歉的。”嘉德罗斯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点起伏,他眨了眨眼睛,有星星在其中闪耀。

    “原来是这样吗……从没有人告诉我。”他轻笑了一下,笑声缥缈而虚幻。

    格瑞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嘉德罗斯仰着头看天空,他们所在的狭小角落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浓重的墨色盖在他们头上,像是随时都会压下来。

    “格瑞,我们逃跑吧。”

    嘉德罗斯回过头,他冲格瑞笑。

    笑容如盛夏正午的阳光,能将任何黑暗驱散。

    格瑞听到自己回了一句“好。”,就像他答应同嘉德罗斯打一架那样。

    有什么要从这一刻改变了。

    

    定好的时间是国王的生日宴会,那一晚几乎所有的守卫都会聚集到宴会大厅周围,相对的其他地方的兵力自然会削弱许多。

    嘉德罗斯称病在宴会晃了一下就回到自己的寝宫,那个本该用来睡觉的地方此刻战场后地,空气都凝固在这里。

    而他们将要奔赴最前线,同整个国家为敌。

    主殿的灯火永远那么辉煌绚烂,像是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朵在黑夜张扬着身姿,馥郁芬芳一直能飘到山脚平民的居所内。

    他们搞来两套侍卫的衣服,多少能起点掩护的作用,但本意不是为了作战。

    时机刚好,他们对视一眼,然后飞快从寝宫的阳台出去,藏在花丛里往皇宫偏门跑去。

    那里是守卫最薄弱的地方,如果只被几个人发现的话他们足以将那些人打晕藏在花丛里,大概只有到了明天早晨狂欢的气氛消融后才会有人发现。

    那时他们早已躲在了某处,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一切都很顺利,但在准备翻墙时有两个守卫很不凑巧的往他们这里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准备靠着墙聊天偷懒。

    那一刻他们的心跳有些加速,而一直到那两人马上能发现他们时,他们终于如计划一般将守卫击晕拖到了花丛里,玫瑰将一切用华色遮蔽。

    而这两位背离整个国家的逃跑者成功翻过了那道坚实的大理石墙壁,森冷的白色夜间也仿佛泛着冰凉的光,像有什么在墙内看着他们。

    但没有,没有人知道在宴会时刻发生的这起逃亡,同那场举国欢庆的生辰相比完全微不足道,仅仅代表两个人的意志,强烈到要冲破一切束缚。

    他们翻过墙便往山脚冲去,只要藏进那些同样举行盛大宴会的居民里,躲在曲折狭窄的巷子中,不会有人能找到他们。

    他们在夜露下奔跑,追寻的是还未到来的黎明。

    然后,强烈的火光照亮了两人。

    他们看到站在前方的是什么,那是装备整齐的军队,铠甲映着鲜红的火光,脚踩在铁制的马镫。

    在所有人的最前方站的是他们的老熟人尤里斯特,还有旁边死死绞着裙角的巴特莉。

    她低着头,卑微的几乎要藏进影子里。

    两个人明白了什么。

    “殿下,在这样一个欢庆的夜晚,您和您的教师是要到哪里去呢?”尤里斯特笑吟吟的问他们,这样温柔的笑容出现在他的面庞上,带着强烈的不协调感。

    嘉德罗斯冷冷望着他,然后他准备迈出脚步,但有个人先他一步挡在前面。

    “格瑞!”嘉德罗斯下意识叫起来,他自已也不知道这一声里包含着什么,或许是担忧,或者是愤怒。

    但格瑞只是回头看向他,朝他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会没事的。”他柔声说。

    他们将面临的所有的恶意汇集成海浪劈天盖地朝渺小的两人扑来,但格瑞站在前方,一切危机都会被他挡住,不会有一点浪花溅到身后人的衣角。

    会没事的,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那晚的事格瑞不想再回忆,他只将目光飘忽的投向对面黑黝的砖墙,牢房外走廊两边的火光照亮一边边角,但这点光不足以将房内照亮。

    他静静的坐在那,直到听到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最后停在他的牢房外。

    他转过头不出意外的看见了尤里斯特一个人站在外面,火光被他的身影遮蔽不少。

    “格瑞,你果然这么做了。”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嘉德罗斯殿下是太阳,所有人都无法抗拒那份光辉,不管是谁。”

    格瑞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他。

    “但他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是太阳,只有在王座上他才是照耀全国的太阳,”尤里斯特的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而如果他和你逃走,他便什么也不是。”

    “身为神子,他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不是神子,”格瑞冷冷的回道,“这一切都是你们强加给他的。”

    “作为那个行刑人的弟子,你果然知道一切。”尤里斯特低沉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牢房内,“所以我才会让你成为殿下的老师。”

    格瑞愣住了。

    “嘉德罗斯殿下不属于皇宫,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要驰骋天下的人。”尤里斯特摇摇头,“但他必须得留在皇宫内坐在王座上,十五年前的伤害太过惨重,国家不能再遭受那样的损失,人民必须得有一个人作为寄托和信仰。”

    “十五年前是伟大的神女,现在该是更加伟大的神子。” 

    尤里斯特张开双手,像是怀抱着整个国家。

    “你会教导他,会心疼他,最后会带着他逃跑。”尤里斯特睨着格瑞,那双灰瞳燃起疯狂的火焰,“而当殿下失去一切之后,他便会成为最伟大的君王,这个国家需要的君王。”

    格瑞感觉血液冷在血管里,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他以为世人为嘉德罗斯编排一出傀儡戏,所以他想带着他逃走。

    原来他自己从一开始也不过是别人手下的傀儡,按部就班的演着可怜又可笑的剧本。 

    但他还是抬起头望着铁栏之外那个人,紫瞳里闪着碎光。

    不是星辰也不是宝石,那是淬着仇恨的刀锋,刀锋直指尤里斯特,直指整个荒谬的国家。

    “疯子。”他最后挤出这两个字。

    尤里斯特大笑起来。

    “为了国家,我无所谓我是什么。”

    

    犯下叛国罪的皇子的私人教师会在今天被处死,火焰会洗净他的罪孽。

    黑压压的人群将王都的中央广场围的水泄不通,这场处刑的主角被锁在火刑架上,双眼看向清澈的天空。

    尤里斯特站在台下望着群众,原本吵闹的人群经他一圈扫视后安静下来,只用情绪不同的眼神望向台上那个银发的年轻男子。

    “已经将禁闭室的门打开了,殿下很快会到这里。”一位侍从在他耳边轻声汇报。

    “恩。”他应一声,然后也仰头看着天空,格外的鲜亮明媚,太阳慷慨的将阳光洒遍大地。

    “那么——”他的声音回响在广场。

    “开始行刑。”

    与此同时,有急促的脚步往中央广场冲来,人群在侍卫的要求下让出一条狭窄的道路。

    嘉德罗斯浑身是伤,那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双手因撞击太多次铁门而鲜血淋漓,其余地方也是因为不知疲惫尝试各种逃脱方法而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

    他被关在禁闭室三天,三天来只喝了一点水,单薄的身躯好像随时会倒下。

    但他还是不顾一切的冲过来,在将要行刑之际。

    尤里斯特扬了扬下巴,早藏在人群中的侍卫从两边窜出来试图将他制服。

    他如一头幼兽,牙齿和爪牙都还没锋锐,但双眼已经染上无休无止的仇恨,孤身闯进险恶的地狱,拼了命和所有敌人争斗。

    他躲开那些侍卫并不重的攻击,甚至还趁机抽出了一把剑将其中一个刺穿。

    太多人来压制他了,他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夺走,他在击倒数人后最终也被抓住破绽压在了地上。

    火焰开始烧起来。

    嘉德罗斯没法起身,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伸出手,手向火刑架伸去,好像他真的能抓住什么。

    格瑞在看他,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格瑞对他露出微笑,就像以前那样。

    格瑞不常笑,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面无表情。

    嘉德罗斯能清晰记得他笑的次数。

    第一次是在书房里,自己要求他笑,于是他硬扯了一个微笑出来;第二次是在舞蹈室,一曲舞毕后自己冲他笑,于是他也微笑起来;第三次是在那个夜晚,他挡在自己面前说会没事的,那个笑容能将一切危机都化解。

    这是第四次,他的笑容还是那么轻柔,好像随时会化在风中。

    他开口了,在火焰烧灼一切之前。

    “嘉德罗斯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君主。”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没有人会听不见这句话。

    沉寂几秒后,有人开始回应。

    “嘉德罗斯!”他们喊出这位神子的名字,语气带着无上的崇敬。

    “嘉德罗斯!”越来越多的人叫喊起来,如同病毒蔓延,顷刻间广场上所有民众都狂热的叫出这个名字。

    “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被按在地上,那些整齐的声音撞进他的耳中,狠狠打在他的心脏上。

    他突然想到,十五年前,自己的母亲就是这么死的吗?

    被绑在火刑架上灼烧,听着无数人解气的叫喊着。

    “魔女!”“魔女!”

    “嘉德罗斯!”“嘉德罗斯!”

    他头脑中有什么嗡嗡作响,他什么也听不清了。

    压着他的力量不知何时退去了,他跪起身看见火刑架上只剩一堆灰烬。

    人们还在不管不顾的欢呼。

    嘉德罗斯突然手掌压在地上,腰身弯成一张弓。

    “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瘦弱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

    人们渐渐停下叫喊,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嘉德罗斯还是在笑,嘶哑的笑声几乎要撕裂天际。

    格瑞啊,你到死都这么无趣,最后一句话也不知道说好听点。

    比如,我爱你……什么的。

    但你已经不会再说了。

    嘉德罗斯的脸藏在阴影下,有一滴透明的液体浸湿了一点地面。

    他在那跪了很久,当他再次站起身时,广场上只剩他和尤里斯特。

    嘉德罗斯很勉强才站起来,身上的华服破烂不堪,他的身上也伤痕遍布,风一吹都能让他倒下。

    他固执的站在那里,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支撑着他。

    尤里斯特走上来,他手中拿着一件鲜红的东西。

    那是一件披风。

    他恭敬的弯下身将披风递出,嘉德罗斯伸手将那件披风拿起,然后披在自己肩上。

    前面垂下的红布条他没有系,尤里斯特看见想帮他系上,嘉德罗斯躲开了。

    “我会杀了你。”他对尤里斯特说。

    “为了国家,我愿付出一切。”尤里斯特微笑起来。

    而这时一个侍从跑了过来,他跑到尤里斯特那边,用畏惧的目光看着嘉德罗斯。

    “国王陛下他……”

    不需要说完,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嘉德罗斯最后望了尤里斯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的往皇宫走去。

    他一个人走回了皇宫,那里还是一派祥和美好,蝴蝶在花丛翩跹,玫瑰在园内盛放。

    他向主殿走去。

    “那个,殿下……”有人出声叫他,那是一位女仆。

    “那个,巴特莉她……割腕自尽了,这是她最后留下来给你的。”女仆说着递了一张纸过来,嘉德罗斯接过来看,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他瞟了一眼纸,然后将它随手扔掉。

    轻薄的纸张随风摇摇晃晃落在地上,就像她的生命一般,轻微的没人会在意。

    他再次抬脚往前走去。

    “殿下……你不准备到国王陛下的寝宫去看看吗……”女仆弱弱的出声问道,嘉德罗斯偏过头看她,她便如受惊的小鹿般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嘉德罗斯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他走进空旷的殿内。

    此刻所有人都集中在国王的寝宫,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窗帘全都被拉上,主殿的一切都蒙着晦暗,像是滋生在地狱里的影子,等待着谁走进来将其吞噬。

    嘉德罗斯的脚步回荡在殿内,过长的披风迤逦在地。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的看向正中间,那个王座。

    那存在了上百年的见证,曾闪耀着黄金的光辉,也染上过赤红的鲜血,太过的故事在那上面上演。

    但最后一切都被时光糅合成灰色,阴沉的,死寂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灰色。

    王是灰色的,皇宫内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嘉德罗斯曾是金色的。

    嘉德罗斯想起曾经在书房和格瑞的聊天,他笑着对格瑞说小鸟飞不进书房,但阳光透的进。

    阳光能刺进任何地方,击碎任何黑暗,他曾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知道了,总会有阳光到不了的地方,比如这里,漆黑的如同地狱。

    他一步一步向着王座走去,每一步都刻在石碑上,成为被所有人传颂千古的史诗。

    嘉德罗斯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君王。 



·我对西方宫廷并不了解,唯一看过的宫廷剧只有甄嬛传(。所以如果剧情有bug……就请当做没看见好了(土下座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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