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清醒一点!蚂蚁竞走十年了!
 

【雷安】今天安迷修证明自己是安迷修了吗(fin)

·感谢出了“为什么天空之镜要被称为天空之镜”这道题的老师,是你给了我这篇文的脑洞

·然后我希望我再也不要看见你出的题(* ̄︶ ̄)

·意外的名字一个类型但正文没叼毛关系的前作→走这里

·o几把c



    我是谁?

    我是安迷修。

    安迷修是谁?

    ……

    安迷修想不起来他自己是谁,他知道他是安迷修,但他也仅仅知道自己是安迷修。

    安迷修是个空壳,安迷修是个皮囊。

    他披着名为安迷修的外衣,内在空空如也。

    他坐在黑暗里,周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还是固执的睁大了眼睛往四周望去,希望能够找到一点能指引自己的亮光。

    安迷修觉得自己丢了很重要的两样东西,一样是自我,还有一样他想不起来了,如同他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一样。

    如春水消融山火燎原,原有的记忆被不知什么东西吞噬的干干净净,脑袋里原本规划给它们的那一块崭新的如同从未蒙尘。

    “安迷修,你得找到你自己。”

    心音突然在现实中回响起来,安迷修心脏漏跳一拍的猛然站起来,周遭的黑暗没有变化半分,但有人给他指引,那比他找寻好久的光芒更让他激动。

    “我该怎么找到我自己?”安迷修犹豫着发问了,他不知道跟他说话的是谁,那个声音没有任何特征,仿若路边一簇无名野花,山间一眼无人清泉,生来就自然而然存在于世间,却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在各个世界。”

    安迷修一时间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光,那不是萤火一般渺茫而让人怀揣希冀去追寻,那是太阳在崩裂,世间最辉煌的东西在他面前死去,最末尾那点流光也足以将千万只萤火虫焚烧殆尽。

    在光芒朝安迷修扑过来时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心脏停跳,身体僵直,呼吸停滞,只有眼角处不合时宜传来湿润的触感,毫无理由的泪水推攘着要冲出来。

    几乎就要哭出来,但最终没有哭出来。

    哦,在各个世界。 

    

    安迷修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株树,笔挺的枝干被浅褐树皮严整包裹着,蓬勃的树叶仿佛西方皇室礼服上华丽夸张却从不杂乱的装饰一样将这位亭亭玉立的小姐衬的出尘,她皱着高傲的眉头俯视着一脸呆滞看着她的安迷修。

    安迷修环视四周,这里看上去是一个格外讲究的花园,大到喷泉小到草叶都精细到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用最恰当的姿态摆在最合适的位置,阳光蹁跹其上为本就奢美的一切笼上一层更璀璨夺目的金丝帐。安迷修垂下眼不去看那些灼人的光,双手攥紧搭在身体两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皇子殿下,我认为你现在该去学习皇室礼仪。”太过熟悉的声音从花园一隅传来,安迷修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被葱茏林木遮蔽的那边,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他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灰白礼装的自己,一个披着赤红披风的陌生人。

    那肯定是安迷修无疑,浅棕色的头发半是服帖半是倔强的将压不压着,一双祖母绿宝石晃着花园里明媚的阳光,光却没法透进宝石内部。

    他皱着眉头跟在一个人后面,那人顶着嵌珠镶玉的皇冠——虽然看上去岌岌可危,白裘压肩红披傍身,深紫的瞳仁淬着桀骜的火,蓬松杂乱的灰发看上去和一身华丽拘谨的装扮格格不入,但那人丝毫不理会的往花园深处走去。

    安迷修就站在他们前方,他们对他熟视无睹一样走过了。

    “三皇子殿下。”另一个安迷修的声音加大了些,他上前一步拽住前面人的手腕。

    “叫我雷狮,安迷修。”雷狮转过头来冲他微笑,款款笑意能让百花盛开千鸟齐鸣,但却没能减弱面前人一分怒意。 

    安迷修想,如果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话,那现在这里的自己就是中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了吧,姑且称作分身一号好了,简称一号。 

    一号正瞪视着雷狮,尖利的箭矢从双眼射出去直击雷狮面庞,但后者仅以一笑付之。

    “好吧,雷狮,我说你该去学习礼仪了。”最终还是一号妥协了,他收敛了先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往后退了一步,这话惦着几分重量传出来,莫名抹上了些许恳请的无奈意味。

    “你说让我去看那老头子捧着本烂的不成样子的古书拿着根教鞭在我面前滔滔不绝几个小时?除非我疯了,或者你疯了。”雷狮脸上的笑意加深一些,他伸手亲昵的抚上一号的领口,垂尾都一丝不苟的蝴蝶结被他用手指搅开,又亡羊补牢的再慢悠悠系上。

    “这堂课的确有些枯燥,但这是你必须负担的责任……嘿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随便解开它,你知道你系的有多么粗糙吗?这就是你必须去学礼仪的原因。”一号沉下声音的严肃告知还没说到一半就被打破,他伸出手企图将那两只不知礼数的手推开,最后却是四只手绕着红色布条握在一块。

    安迷修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抿着嘴看着他们的互动,像是朋友一样亲密,但从言谈和服饰中推测的身份却不应该像这样肆无忌惮,该有像维系着花园一样的线也将他们分别悬在该在的地方,泾渭分明的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连结。 

    这就是安迷修吗,恪守规矩却又因一个人而打破规矩的人……

    安迷修突然迷茫了起来,这个叫雷狮的人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他?

    不远处的一号终于停止了和雷狮有关那可怜的小蝴蝶结的纠缠,雷狮微微躬身摘了一朵鲜嫩欲滴的红玫瑰在手中把玩,赤红映照下的白玉更为明净。最后那朵玫瑰朝一号所在的方位乖顺的低下头颅,在瓣尖抵住左胸处三秒之后那除了刺的纤弱茎干便被移交到另一人手中。

    “这玫瑰又不是你的,借花献佛。”一号用手捻了捻花瓣后抬眼看着雷狮,略带不满的口气彰显着还未散尽的怒气。

    “反正你是我的不就对了。”雷狮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一号垂下眼将视线汇聚在玫瑰上,面颊却如花瓣根处向上渐变着色彩一样慢慢染上薄薄一层绯红。

    “只是守护骑士而已。”一号慢半拍的补充了后面半句,本该坚定的话语到最后却越来越小声,手中不断被拨弄的玫瑰花飘飘摇摇落下一片花瓣。

    阳光照着他们,花园里无声而美好。

    安迷修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们,直到不得片刻喘息的双眼酸涩的再也支撑不住才肯眨眼,他觉得这个场景应该用目光一秒不漏的刻在心上,尽管他从未有过除他自己外的另一个人的任何记忆。

    这就是安迷修吗,会因为雷狮的一个举动或者一个表情就红了脸低了声音,会在他面前卸下全副武装的一面。

    恍然间,好像有什么清晰了一瞬。

    

    “小骑士,给我念一遍骑士宣言。”雷狮左手手肘抵在桌上手掌撑着头,眼睛慵懒的半眯着心不在焉的望着繁复窗纹后的花园,身后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的抛出这么一句话。

    “你不是在册封仪式那天听过了吗?”一号刚进门就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要求,他叹了口气端着手中的东西走到桌边。

    “你的下午茶,这种侍从就能做的事就不要指使我了吧,骑士可不是为了端茶送水而存在的啊。”一号将呈着精致糕点和红茶杯的盘子轻轻放到雷狮面前,后者眼珠一转看向他,轻巧的笑意顷刻间浮上面庞。

    “我就是想听你说啊,骑士不端茶送水总该会念骑士宣言吧。”

    安迷修在这奢华寝宫的一角默默注视着两人,在其他世界的他仿佛鬼魂一样不仅没有实体还可以穿墙飞行,这的确是方便至极的体质。

    虽然他自己本就空洞如鬼魂,连自我都不知为何物。

    一号抿着嘴唇盯了他几秒,最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行吧,谁让你是我要效忠一生的人呢。”

    他左脚往后挪一步,背脊由直线慢慢弯成弓形,仿佛一颗松树垂老后的枯空枝干不堪时间的重负无声腐朽着。左手比在腰间,右手按住左胸,层叠繁缛的衣装后是一颗澎湃着鲜血的鼓动着的心脏。

    头颅低下去,一切表情藏于阴影。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的对抗强暴。”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

    ……

    有形者也好无形者也罢都只注视着半跪在地的那个人,从窗棱穿进来的阳光羽毛般环绕他周身,他跪着的地方被阴影画出一个圈,一个由信义和荣誉铸成的圈。他跪在圈中,向自己发誓守护一生的人虔诚的宣读着融入他血脉中的骑士宣言。

    安迷修是忠诚而正义的。

    有一些东西正在将这具空壳填补,安迷修怔怔的注视着那个光晕下耀眼的身影,稍显单薄的脊背却似乎能扛起天地。

    在一号将骑士宣言宣读完后,雷狮开口打破了沉默。

    “很好,安迷修,我的骑士。”雷狮朝半跪在地上的一号伸出手,“你发誓永远忠于我,那么你就一辈子也别想离开我。”

    “我们逃出这里,从此自由的活下去。” 

    

    改变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数代人呕心沥血构筑千百年的辉煌王朝只需一场不过数天的战争就能永远陨灭在历史长河中,而被金丝银线桎梏在幻美的象牙塔中的皇子和他的骑士,他们只筹备了短短三天便开启了逃亡之旅。

    这条路毫无分歧,他们只需径直往最前方冲去;这条路千难万险,任何一点纰漏都可能将他们推至万劫不复。

    招摇的月亮肆意挥洒着皎明的光,雷狮和一号换上一身侍从的衣服后在夜深人静之时借着月光摸到墙边,从这里出去后他们能在一处空地找到之前准备好的两匹马,只要能够驾马冲出宫廷偏门,他们便能销声匿迹于繁华都城中,再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他们。

    雷狮踏了一步树干跳上墙头,他蹲在墙上朝下面那人伸出手。

    很凑巧的,安迷修和一号处于同一个方位。

    一号抓着那只手轻巧跳了上去,安迷修呆在原地望着已经没人的墙头出神。

    他还在想上一刻那里的雷狮。 

    那双绛紫的眼睛在黑暗中绽出光来,辉耀摇映间恍如末世灯塔,为迷茫彷徨者指引通向乌托邦的绝路。 

    如果抓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好像就能颠覆这个不合理世界的一切,安迷修在一瞬间这么想着。

    在我还有自我的时候,我认识雷狮吗?

    他不知不觉在空荡荡的心中反复问着自己,回声回荡无数遍依旧是回声,答案藏在他的思想之外窥视着这位无知者的惘然模样。

    马嘶蹄鸣之声突然贯穿寂静的夜空,安迷修浮空后看见无数火星燃起来,它们聚在一起朝着宫殿之外奔进。

    他们被发现了。

    安迷修先于他们冲向前方,在离那些人还有几百米的地方他看见了正在逃亡的两人,沉重的夜色披在他们肩上,他们无畏无忌的朝未卜的虚幻自由冲去。

    “啧,那群走狗……动作居然这么快……”雷狮瞥了一眼身后隐约可见的火光后冷哼了一声,轰鸣的狂风从相逆的方向朝他们袭来,仿佛黑暗中蛰伏的野兽群脱离了束缚后露出锋利的爪牙猛扑过来,只为将他们的喉咙咬断鲜血饮尽。

    “别说了,我们能逃掉的!”一号目不斜视的望着最前方那缥缈的光点,那是皇宫的偏门,只要能够在被抓住之前逃出去便是他们的胜利。

    纷乱的马蹄声和喊叫声逐渐加大,敌人们从后方蜂拥过来,他们裹挟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缩短着两方的距离,企图用黑暗将那叛逆的两人永远禁锢其中。

    帝国尊贵的三皇子和被冠以皇室骑士荣誉的守护骑士现在只有骑着的这匹马以及对方,其余的一切都是敌人。

    安迷修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他飞到两人前面试图用手将缰绳拽向前面,但他的手只是穿过了缰绳,接着被飞奔的两人穿过。

    跑快点,再跑快点——

    安迷修只能想到这句话了,身后追捕他们的大批人马已经到了能够清晰看见两人身影的程度,他们发出胜券在握的呐喊声和笑声,一只鸽子从某人手中飞出掠过两人,拍打着翅膀飞到了偏门。

    短短几十秒后,偏门开始缓缓关闭。

    求你们了,跑快点吧,再跑快点吧——

    安迷修什么都听不清了,睁大的眼睛只是注视着朝逐渐缩小的门缝驭马前行的两人,他们的脊背弯的极狠,他们的双手攥的极紧,两对瞳仁几乎要呲目而出,只倔强的盯着前方正不断减弱的唯一一点光芒。

    怒风形成枷锁企图牵制他们前进的步伐,侍卫驾马在身后喊着由敬语装点的威胁,城门被守城士兵一寸寸关闭,黑暗缓慢而坚决的吞噬着光明。

    如果跑不出去了,如果被抓住了——

    安迷修飞到城门处徒劳的用手抵住正在关上的厚重石门,他已经能听见雷狮和一号的马蹄声了,他已经能看见他们两人的身影了,他们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

    别关了啊,再等一下就好,让他们跑出去就好……

    别追捕他们啊,别挡住他们啊…… 

    别阻拦他们追寻自由啊! 

    城门只余堪堪一匹马能通过的空隙,再等五秒钟他们便会被永远关在这里面。

    在那之前不超过一秒,两抹幻影突破隙间冲进光明。

    雷狮的头发在那瞬间擦过安迷修的脸颊,明明不应该有任何实感,安迷修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真正蹭过皮肤,触电感自接触点窜起。

    在城门彻底关闭的最后一秒,他看见两个人遥远的背影,汇聚成一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

    真好,这个世界的我和雷狮获得了自由。

    安迷修闭上眼睛,他感觉先前轻的仿佛不存在的心脏沉重了几分。 

    那是自我,还有另一种不知名的东西在充填着他。

    像太阳一样温暖。

    

    “出柜!雷狮和安迷修粉粹千万少女心!”

    打开电视就是正在报导这件事的娱乐新闻,雷狮眯起眼睛盯了会屏幕上大爆语速的主持人,浮夸又尖锐的声音从音响里窜出来直直刺进耳膜,他啧了一声后把电视关掉,随手将遥控器扔到一旁。

    拉起大半的窗帘沉默的立在原地,只有一缕细细的光咬开凝固的黑暗竭尽全力延伸到客厅对面,细碎的灰尘自顾自的浮跃舞动,淌过纤细的光河再次汇集到另一端的阴影中。

    安静并未持续多久,拖鞋踏在地毯上柔软的脚步声从室内传过来,雷狮侧目看见一个印着海盗船的马克杯递到眼前,他用左手接过。 

    “咖啡,我知道你不喝茶的。”

    安迷修捧着他的杯子靠着雷狮坐下来,白气一团团的从杯口冒出来飘向空中,暖意透过杯壁传到他冰冷的手心。 

    “刚才拿出手机看了看,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我们的新闻。”安迷修歪头靠在雷狮的肩膀上,靛青色的眸子被缭绕雾气熏的氤氲,星辰的颗粒碾碎了撒在里面,随着碧绿湖面起起伏伏。

    “丑闻吧,对他们来说。”雷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他喝了一口咖啡后将杯子换到右手,左手顺势抚上安迷修的肩膀,“我们俩在一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一个个跟天塌了一样,媒体也只会煽风点火夸大事实,我经纪人今天已经给我发了不下一百条短信叫我出去澄清误会,可笑,事实有什么需要澄清的?”

    “我们这样想,别人不这样想啊。”安迷修轻笑了一声,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舒缓的茶叶,“虽然其他国家有比较开明的,但现在我们这里对这件事接受程度还很低,你和我又是公众人物,被围攻是逃不过的事。”

    “哼。”这段内容并不愉快的对话最终以雷狮绞着眉冷哼了一声作为结尾,他没对安迷修保证或者许诺什么,他只是直直看着他。

    安迷修回望过来,两个人相视一笑。

    一阵敲门声将静默的薄冰打破,两人闻声往门口看去,敲门声很快便消失了。

    雷狮撑着地站起来拖沓着拖鞋往门口挪去,他瞧了一眼猫眼,嘴角扯了一下。

    “一个快递。”

    他说着将门打开将地上那个纸箱拿进来,寄件单被撕去了,只有一层胶布保护着纸箱内的秘密。

    “他们寄的吗?”安迷修也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不算大的纸箱。

    “大概吧,要看吗?”雷狮掂了掂重量,一只手游刃有余。

    “都寄过来了就看看吧。”安迷修似乎叹息了一声,他转过身将客厅的灯打开,刺眼的光明终于将黑暗驱散殆尽。 

    雷狮取下腰带上的瑞士军刀横着一下划过快递,撩开箱子边翼那一瞬间,某种味道迫不及待的冲进空气中化在呼吸里。

    一只黑猫横着躺在箱子里,身形舒展表情柔和,似乎正在做一场美梦。

    黑色被过分的红染成了不知名的颜色,腹部干涸的血迹上沾着一张随处可买的白色方形便签纸,大概是顺手取材的用血挥洒了几个字。

    雷狮,安迷修,你们不得好死。

    他们低头望着这一幕沉默了半晌,雷狮放在茶几上的电话震动声推使时间的齿轮再次转动。

    雷狮抬眼望过去,脸色更冷了几分。

    “我把这只猫埋了,然后我还有点事,你在家等我吧。”雷狮边说边把箱子再次合上,拿过手机后他朝安迷修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带上卫衣帽子换了鞋子就往外走。

    安迷修没说话,他瞥了一眼窗帘的缝隙,楼下有辆车在下面等着雷狮,那是他家族派来的。

    出柜这件事,雷狮比安迷修更艰难。因为他的家族声名显赫,作为三少爷的他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结下连理,而不是离经叛道和一个戏子私奔,还是个男的。

    他们各自都有顶天大的压力,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条绝路。

    再多的压力两个人来抗总归是要好些的。

    没了雷狮的公寓就没了仅剩的最后一点温度,安迷修手中的茶叶还升腾着热气,他的手心却已经凉到了心底。

    这个世界,真是过分啊。

    

    安迷修看着二号放下杯子往里屋走去,他不由得也跟在后面,像个刚到陌生地方的羞怯孩子,只能跟着别人亦步亦趋。

    二号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离开了客厅后所见的一切又沉于灰暗,他打开一盏并不很亮的灯,像是萤火汇集起来在黑暗中生成一道朦朦胧胧的光罩,却照不亮太过逼仄的角落。

    这个房间左右两边被林立的木头柜子堆满了,尽头是两把椅子和一个玻璃小圆桌,那是位于阳台的太阳照耀之地,尽管现在浸在冰冷的空气里。

    二号走到一个柜子旁,从中取出一本很厚的书拿在手上,他拍了拍上面些许灰尘后翻开了它。

    安迷修凑到他身边光明正大的窥视着,原来那并不是书,那是本相册。

    非常简单的相册,没有花哨的装点和繁复的边饰,就是一张张照片严正方谨的夹在里面,如同一个个等待审视的士兵。

    照片上有雷狮和二号,有些看上去泛着古老的暗黄色,该是很久之前的了。

    二号的手轻抚过它们,他安静的看着这一个个属于他和雷狮的过往定格,从大学时代的青涩到刚出道时期的张扬,从相遇的对立到此刻的亲密。照片在从旧到新,页数在由多至少。

    单张照片只能记录一个瞬间,当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便化作人生的轨迹,笔直而不可回转的向未知的前方延去。

    二号和雷狮,这个世界的安迷修和雷狮,他们共同经历了很多,所以他们选择在一起。

    原来第一次出现不是偶然啊,雷狮还继续出现在了其他的世界,甚至和这个世界的“自己”成为了情侣。

    原本的我和我那个世界的雷狮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安迷修感觉自己好像想到了点什么,但这股焦灼的呼之欲出感只是在胃里点燃了一团毫无意义的火,烧干了他的肺腑和喉咙,却烧不出一段完整的记忆。

    砰的一声,安迷修后知后觉的看过去,二号手中的相册已经关闭,他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某处,安迷修顺着他的视线瞧去,那是放置在柜子中的一排排形状各异的奖杯,每个都立出骄傲的姿态。 

    如果它们被捧在这两人手中,被置于聚光灯和目光之下,它们该是这世界上最闪耀的东西吧。

    过往的荣耀和时间一起封存在一排木柜里,现在的巨星正遭受千万人唾骂。

    二号将相册规矩的放回原位,他最后环视了这个充满回忆味道的房间一圈,关上灯拉上房门离开了。

    外面的客厅和进去之前一样的亮堂,白色灯光将无处可藏的空旷和孤独摊开来摆在眼前。二号将两杯没喝完的水拿到厨房里倒掉再将杯子洗净,安迷修觉得自己还是待在客厅里好,那人带着一种生人勿近,或者说一切人都勿近的感觉。

    除了雷狮。

    他于是就从电视开始,视线一寸寸往右边挪过去。一紫一绿的靠垫被看过去,茶几上的海盗船模型和仿制西欧长剑模型被看过去,一包烧烤味和酱汁鸡翅味的薯片被看过去,一个插着入耳式耳机的mp3被看过去。

    看到最后,安迷修看见二号带着口罩和卫衣帽子站在门口处换鞋。

    安迷修还没想明白他这是突然要去哪时,二号已经拉开门往外走了。

    

    二号从离公寓不足五分钟路程的便利店出来时安迷修打心底舒了一口气,真亏他还敢出来买东西,刚才那个店员一边扫码一边还在跟旁边收银柜台的人哭诉自己喜欢的明星居然出柜的事情,二号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拿出钱结账,真跟个没事人一样。

    二号在安迷修心中碎碎念的时候走向了回家的一条近路,穿过一个狭长但不是太阴暗的小巷就能直达楼底,他刚才就是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的。

    这次走回去时他看见了迎面站着一个女生,女生一只手背在身后抬眼望向他,苍白的面庞上泪痕清晰。

    “安迷修先生,是你对不对?”

    她颤抖着开口,像是随之都会倒下的脆弱而嘶哑的声音迈着蹒跚却决绝的步伐走进他们两人耳中。

    二号本能的退后了半步,藏在帽影下的眼睛闪着慌乱的光,抓着塑料袋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圆润的指甲被用力嵌进肉里。

    “我知道是你,我认得出你,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女生踉跄着迈出了一步,她努力拼凑出一个微笑,扭曲又可怜,“安迷修先生,我是你的粉丝,从你演第一部戏就喜欢上了你,尽管那是个并不重要的小角色,只是一个少爷的侍从而已,但我看到你挺直的脊梁和清澈的双眼,我知道你以后肯定会出名。”

    “你演的每一部剧我都看,不管是龙套还是主演,还有广告我也会反复播放,因为是你,我只要能看到你就够了。”

    单薄的阳光扯长两个人的影子,一只不知名的鸟鸣叫着飞过此处狭窄的天际。

    “在我高考前夕压力最大快要崩溃的时候我给你发了私信,写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在上面,当时我真的是要疯了,也不管这样会不会引起你的反感甚至被你拉黑。当时没有谁在我身边,我能寄托的只有你了。”

    女生哑着嗓子诉说着过去的往事,安迷修拧着眉头看着她,清瘦的身躯好像都要被影子给吸进去。

    “你回我了,你在私信里安慰我,给我说你的过去,给我说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让我不要放弃,你还说等我高考完你就会到我所在的城市拍摄电视剧,我能在机场遇到你……”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此刻格外响亮,红肿的眼眶再次涌出了流不尽的眼泪,透明的河流顺着脸颊落到影子里失去踪迹。

    “我好喜欢你,喜欢你演的那个为了守护所爱之人宁愿牺牲性命的小骑士,喜欢你演的救死扶伤的林医生,喜欢你演的在天文台守望着死去的爱人的学长……”

    “我喜欢你演的每一个人,喜欢你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皱眉,我把你的照片存在手机里贴在墙上放进钱包,在每一次快要坚持不住时告诉自己我要为了你拼下去,我要在高考后和你见面,向你要签名,求你合影……”

    女生背在后面的手拿了出来,泛白的手指握着一柄水果刀。

    “我从没奢求过和你在一起,但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你会被舆论压死的,你会再也翻不了身的,你明明还有更美好的未来,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条路啊?!”

    她将水果刀抵在脖颈处,只需一用力锋锐的刀刃便能刺进皮肉迸出血花。

    “我求求你了,你回头好不好?你说这只是个误会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他们骂你啊,我不想你以后再也演不了戏啊,我求你了,求你了……”

    支离破碎的音节缠绕上深刻而卑微的感情一个又一个砸在安迷修心里,他飞上前去想要阻止她伤害自己,但他的手毫无阻碍的穿过那把刀,穿过她被泪水浸湿的黑发。

    二号在原地僵了很久,他仿佛凝成了一具雕塑,灰黑色将他覆盖起来。

    但最后他向前迈开步伐,用于遮挡的口罩和帽子都被甩开,和安迷修一模一样的脸显露了出来。

    “谢谢你这么喜欢我,我很高兴。”他低声说,眼睛不再逃避的直视着女生浸满泪水的脸,“但你不需要求我,因为这本就不是有回转余地的事。”

    安迷修愣在原地,他呆呆的注视着他,那个和自己完全一样的另一个自己。

    “我爱雷狮,他也爱我,所以我们在一起,这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也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批准,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强硬态度,但语气温柔如载着玫瑰花瓣的清婉流水。

    “我知道我们公开后会遭到怎样的非议,因为其他人不会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不管是谩骂还是通过某种行为表达愤怒都是他们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二号走到女生面前,他俯下身和她视线相平。

    “无论什么人对我们做什么事都无法将我们分开,除非我们自己决定结束这场不被人祝福的爱情。”

    他微笑起来,流萤舞于两幕青茫夜空。

    “但我向你道歉,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如果某个人得为此受伤,那个人必须是我,”

    他毫无预兆就将女生手中的刀刃夺走,在女生的惊呼中将刀尖刺进自己的手背。

    在穿过看不见的人的手背之后。

    

    我们没必要为他人而活,如果所有人都否定我们的话,那我们只要守着我们自己的世界就好了。

    但如果支撑这个世界的力量在不断增加的话,那么原本微茫的灯火也会辉煌一些吧。

    二号伤了手,雷狮也伤了手,都是自己弄的。

    “没能管住你犯傻逼捅自己是我的不对。”雷狮原话如此,然后他丝毫不心疼的将自己的手背用刀给扎了。

    “我知道你就是为了多个借口躲那些人,我还不了解你吗?”二号送他一个白眼,两个人手上的绷带都白的发亮。

    我还不了解你吗,我早就对你了若指掌。

    二号说出那番话便是彻底表明了态度,雷狮也在回家后直截了当的告诉所有人他们在一起已经是现在完成式,没人有能力将其推到过去式。

    这下彻底和整个世界决裂开来,演艺之路歌星之路断掉也无所谓,反正他们有才能做其他工作养活自己,最艰难的都挺过去了,这些细枝末节哪还有一点威慑力。

    但出乎意料却又似乎在预料之中的是,他们从一开始一边倒的孤立无援变得渐渐有了些支持之声,开始有人给他们私信说祝福他们,开始有人送他们礼物表示支持他们,开始有人为他们发声,为他们声张销声匿迹许久的公平。

    有长文章从各个细节推测描述他们从大学开始的未公开恋情,有剪辑视频记录下他们同屏互动的每一个瞬间,有人对他们说:“你们应该得到幸福。”

    他们的世界毁灭了,然后又于现在重生。

    他们靠着靠垫坐在地板上看着曾经用各种激烈字眼诟骂他们的主持人在屏幕前哽咽着为他们的爱情诠释,阳光从玻璃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笼在温暖里,将屋内罩在明亮中。

    “戏真多,本来我们的事情就和他们没关系。”雷狮咧开嘴角笑起来,他将频道换成恐怖电影,仅存的左手揽着左边的二号。

    “这样也挺好的。”二号微笑起来,用右手将薯片喂到他嘴里。

    “……怎么是鸡翅味的,给我开烧烤味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反正我也没打算把我这包和你分享。”

    “安迷修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有一只手就不能治你了?”

    “我糊你一脸薯片你敢来。”

    安迷修站在两人身旁,他想,这样也挺好的。

    安迷修是温柔而专一的,没有人能将他与所爱之人分开。

    那么雷狮,在我原本的生命里,你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凛冬呼啸,寒风挂着残片的雪花肆虐过每一个角落。

    街道上每个人都瑟缩在毛绒衣装筑成的城墙中,只露出一双双映照出不同情绪的眼睛观察着这个寒冬中的城市。

    幸好在其他世界不会感受到温度,否则一身单薄的衬衫长裤怕是要冻死在这里。

    安迷修正侥幸的想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突然从一个拐角窜出来跑过他,点点雪花不规则的撒在浅棕色头发上,如同一块新手制作的焦糖饼干。

    那是他自己,但是是个小孩子。

    安迷修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交错横杂的深巷中穿梭,看起来这座城市刚接受过一场大雨的洗礼,墙角的野花杂草有些还漉漉的滴着水珠。

    呼出的白气尚未消散便随风而逝,在这个与光明渐行渐远的偏僻角落,只有一串稚嫩而急促的呼吸声昭示着生命的存在。

    巷弄迷宫的终点是一座勉强可以被称为房屋的由塑料布、木板和泡沫块组成的低矮棚子,半腐朽的稀落木板钉作大门的样子,三号伸出通红的小手将暗黄色的门把手扭开,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毫无阻碍的传到被电线分割的天空,惊起其上两只梳理着羽毛的乌鸦。 

    “雷狮!”三号大声喊出这个名字,语气并不是很激动或者焦急,好像进这个门大声叫出里面人的名字是一个烂熟于心的习惯。

    “……叫这么大声干嘛,我又没死,咳咳……”明显带着嘶哑的另一个童声闷闷的从屋内传来,三号闻言更快跑到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屋的唯一一张床边。

    “我们说好的进门就要大声喊对方的名字以防他在屋里睡着……你忘了吗?”三号蹲在床边趴着床沿担忧的看着床上的人,那是安迷修所熟悉的雷狮的幼化版。

    但他从没见过雷狮这么虚弱的时候。

    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偏偏脸颊处充血般酡红,杂乱的灰发散在打着补丁的枕头上,他勉强睁开一线眼睛瞧了瞧三号,想说的话却被咳嗽声打断在喉管里。

    “昨天下那么大雨你就不该跑出去找吃的!昨天那该是我的工作!”三号眉头皱的紧紧的,圆滚滚的青色眼睛里水光闪烁,他扒着床沿的手指泛白到近乎雷狮皮肤一样的颜色。

    “我能做到的事不要你多管闲事,下那么大雨你只要在家等我就好了,本大爷才不会有事……咳咳咳咳……”

    本就瘦弱的孩子染上突发疾病有时是致命的,安迷修很肯定雷狮一定是因为昨天那场大雨发烧了,烧的很严重。

    三号不说话了,他死死咬着下唇注视着浑身上下都透着虚弱的雷狮,死倔的小孩还固执的分出一个凶狠的眼刀剐过他,如同一只受了重伤还要对猎人咆哮的幼狼,反骨天生长在身体里,谁也拔不掉。

    搭配上咳嗽和冷汗的眼刀只是逞强的虚张声势,三号伸手摸了摸雷狮的额头,收获一句“你手那么冰别碰我!”之后猛地站起来,眼神凝成一柄剑。

    “雷狮,我会找到药来治好你的。”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跑出去,脚步踏在木板上如同临阵的鼓槌击在战鼓上,那象征着不破不回的决绝。

    两个在这种环境下相依为命的小孩哪来的钱去买药呢,那种奢侈品只能通过不正当渠道才能获得,但偷取抢骗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又何其容易。 

    安迷修想做些什么,但他从来无能为力。

    当他慢了几步从巷口出来时,三号正从巷子斜对面的药店跑出来,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些硬币。

    “还差10块……”安迷修听见他的呢喃,裹在处处透风的破旧长袍中的小孩回头望了一眼印着“致力于让每一个病人都有药可医”的药店,眼睛里烧着能融化刺骨冰雪的火焰。

    10块很少,当做一个稍微富裕点家庭小孩一天的零花钱都显得捉襟见肘。

    对于三号和雷狮,这是救命钱。

    时间并不充裕,多拖一秒躺在破木板堆积成的床上的雷狮都可能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停止呼吸。

    三号第一个尝试是拉住街上行人乞求他们能当做行善给予他一点钱,严寒肆虐的街头来往行人并不多,所有人都用最柔软的东西将自己全副武装成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每个星体自顾自绕着自我预定的轨道运行。

    拖着微小光芒的流星划过他们身旁,他们避之不及的将他推开或是冷漠瞪一眼后撇过他继续向前走。

    善意或许被冰雪覆盖了,或许从未存在过。

    “哪来的小乞丐,我这件大衣是你能碰的吗?”随着由厌恶组成的话语落地,三号被狠狠推到地上溅起一圈白雪,骨头与石板相撞的声音清脆的回响在安静的街道上。

    三号从地上爬起来时那个人已经裹紧了那身昂贵的大衣走到了远处,他转过头看了那个倨傲的身影一眼,瞳孔中积雪掩盖住情感。

    三号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抬脚重重踏在薄雪覆盖的地面,和逆方向的路人擦肩而过。

    安迷修在背后看着他,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是一株被压弯了枝丫的小松树,汲取仅剩的全部养分向阳光生长。

    

    三号是个好孩子,所以他不会偷窃,不会欺骗,更不会抢劫。

    三号是个好孩子,所以他被打骂只会一声不吭的默默承受, 直到那些人没了兴致转头离去才颤抖着身子慢慢从冰凉的地上支起身来。

    他还在抖,因为欣喜。 

    他手中除了已经被捂得温热的硬币外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面值十块。

    那是刚才打他那些人在知道他是为这么微不足道的小钱而拼命后临走之际扔下来的,这场身体力行的戏剧在他们心里姑且也能值这个价钱。

    三号尝试从地上站起来,第一次他失败了再次滑倒在雪堆里,但他双手攥成拳头敲在地面上,血液一出来就凝固在手上,他双脚用要嵌进去的力气再度踏在地上,将这具尚未长成便已遍体鳞伤的身躯撑起来,背脊挺得笔直。

    他朝药店跑去,这个地方离药店并不近,他用尽全力在无人的路上飞奔。

    灰黑色的天幕沉重的将要压下来,渺小的身影逆着冷风奔跑在人行道上,路灯已经亮了起来,鹅黄的灯光笼上他的脸庞,传递着虚构的温暖。

    三号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口中不均匀的喘着白气,身上没有一处不能用凄惨来形容,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明亮的,闪着名为希冀的光。

    他目光只盯着越来越近的一处,以至于和一个从拐角处走出来的老人猝不及防的相撞,平常的他会鞠躬不断道歉,但这个时候他只能转头抛下一句抱歉就继续前进。

    他终于在体力耗尽之前到达了药店,然后他眼里的光熄了。

    药店关门了。

    他不死心的上前敲门,大声呼喊里面人的名字,空旷的大街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格格不入的可怜。

    他终于没力气了,整个人无力的在药店门口跪下来。纸币和硬币已经热的能温暖他的手心,他只是无知觉的从指缝间将曾为之拼上性命的它们漏下,它们悄无声息的坠到雪中。

    他在门口跪了一会,然后僵硬的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回走去。

    直到推开那扇噪音极大的门三号都没有说一句话,比外面稍微温暖一点的屋内的雷狮也没有。

    三号走到床边看着皱着眉头熟睡的雷狮,他伸出伤痕遍布的手抚上他的额头,火一样灼热。

    但他知道,雷狮很冷。

    三号脱下脏的不行的外袍扔在地上后钻进了并不厚实的被窝里,这期间雷狮只是动了动脖子勉强睁开眼看了看他,但没说一句话。

    他也不说话,只是将雷狮紧紧抱住。

    冰冷被雷狮的灼热慢慢融化,雷狮半梦半醒间本能般回抱住他,两个体温逐渐接近的小孩在潮湿而阴冷的床上无声的拥抱。

    皮肤冰凉的索求温暖,皮肤灼热的索求冰凉。

    “将病传给我吧,雷狮,我没能找到治你的药,对不起。”三号低声说道,声音疲倦但坚决,“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忍受病痛折磨的,我们之前就说好了啊,不会抛弃对方,不会离开对方……”

    “我还记得你说你以后要成为雄霸一方的海盗,那么我就成为你唯一的宿敌骑士……以骑士的名义起誓,我们到死都不会分开。”

    孩子气的誓言化在凝固的空气里,微弱的呼吸声消在死寂的房屋内。

    突然间大门被打开了,呼啸着的寒风趁机肆无忌惮窜逃进来,室内骤降的温度惊醒了已经处于半眠状态的三号,他忍着散架般的剧痛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在看清门口处时不自觉睁大了。

    “你们是……”

    “孩子,我先前在街上撞见了你,然后就听见你在药店门口不停敲门呼喊着……我想你大概是有朋友生病了,所以我找了医生跟着你到了这里。”先前被撞的那个鬓发花白的老人朝他露出和蔼的微笑,提着医药箱的医生从他身后出来朝三号点头示意。

    “为什么……”三号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怔怔看着医生和老人朝他们走来。

    “好孩子,你们还这么小就生活在这样的条件下真是太辛苦了,我现在一个人住,你愿意和朋友到我这里来生活吗?”

    三号呆滞了很久,直到一行泪水从脸颊缓缓滑落,他嘴唇翕张。

    “我……愿意。”

    他朝老人笑了,那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笑颜。

    安迷修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安迷修是固执而倔强的,他不惧任何艰险,甚至不怕死亡。

    如果那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人的话。

    

    安迷修穿梭了很多个世界,见到了很多个自己和雷狮。

    如同只有皮囊的玩偶被一点点填塞棉花,名为自我的东西在不断找回,安迷修正在变得完整。

    但两个空杯若只有其中一个被装满水,只会显得另一个更为空乏。

    他除了自我还丢了一样东西,他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

    这一次睁开眼睛,他这是在第一百个世界。

    入眼便是奇怪的悬浮在一个大厅四周的形态各异的积木一样的东西,纯白为大厅底色,能容纳上万人的地方现在只有他一人。

    一股极其细微的电流窜过大脑,他有瞬间想起了什么东西,那股灵光懊恼的转瞬即逝。

    该说是习惯了,安迷修向前走着,在想在哪里能遇见这个世界的自己和雷狮。

    直到走出大厅他也没看见任何人,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这是安迷修从未遇到过的状况,他莫名有些焦躁起来,走过一片森林时随手敲了一下树干,清脆的响声自接触面响起。

    他惊讶的看着自己敲击的那棵树,那颗本该被他的手穿过的树。

    他又试着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重量在手中充满了实感。

    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的安迷修,他便是这个世界的安迷修。

    疑惑越发加大,安迷修皱着眉头向前走去。

    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干脆就向前走看看会遇到什么吧。

    安迷修踩着鲜嫩的草地快步向前走着,在走过一片灌木林时他突然看到几个人影,他下意识往那边跑去。

    直到看清那是谁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两道身影并不清晰,像是并不清晰的影片中抠出来的人物一样,半透明的身体上还规律闪着白线,他们站在两边摆着防备的姿态交谈。

    那是雷狮和安迷修。

    看到这个世界的自己和雷狮本该是让安迷修安心的,但他看着进行着不愉快交谈的两人,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他转身向前奔跑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穷追不舍。

    安迷修跑出了森林跑进一片花海,在花海中有使用巨大白色锤子的雷狮和使用一蓝一金双剑的安迷修在交战,他径直跑过他们。

    安迷修跑进了一处洞穴,打着手电筒的安迷修走在雷狮后面皱着眉不耐烦的叫他快点走,雷狮双手枕着头大大咧咧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对他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他径直跑过他们。

    安迷修跑过一颗古树,在古树下长着一朵红玫瑰的地方雷狮和安迷修正靠着树干轻声说着什么,他径直跑过他们。

    狂风在耳边嘶吼,像是无数人的声音企图要灌进他的耳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他就是在跑,跑得越来越快,跑过越来越多的雷狮和安迷修。

    冥冥中有什么在说,安迷修,跑快点,再跑快点!

    安迷修更拼命的跑着,但右腿因突如其来的剧痛而踏慢了一拍导致他狠狠摔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坐起来,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身疮痍,左手还拿着一把有了缺口的蓝色光剑。

    这份天降的疼痛加剧了头脑中那个讯号,他不顾疼痛再次朝前跑起来,直到能看见那个白色大厅。

    快点,再跑快点!

    血液烧遍了他的全身,此刻安迷修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为了这个想法连自己不容乐观的身体状况也丝毫顾不上。

    我得跑快点,再跑快点。

    不然我就抓不到了。

    他终于冲到门口,原先还崭新的大厅现在不知为何濒临崩坏,白色的墙壁和地面到处是焦黑的痕迹。

    安迷修看见了,在大厅中央背对着他的那人,游蛇般的荧蓝色电流顺从的缠绕在他周身,他扛着那柄威力巨大的武器。

    他面对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各类千姿百态的怪物,在怪物之上立着一个被灰色长袍遮蔽全身的人。

    不,那早已超出人类的范畴。

    “安迷修,一切该终结了。”雷狮背对着他沉声说道。 

    “由我来终结,所以你就赶快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滚到我再也看不见你的地方。”

    他偏过头来,那只深紫色的眼睛闪着电流的光。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安迷修拼了命加速往前跑,他马上就能跑到雷狮所在的方位,他马上就能和他站在一起,他马上就能和他并肩作战。

    数个电球在他面前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一下推离大厅,无数瓦砾碎片在他面前飞裂崩落。

    在那个瞬间,安迷修看清了雷狮的脸。

    他在朝他笑。

    “不,雷狮——!”

    安迷修朝他伸出手,但什么也抓不到。

   跑得再快也有追不上的东西,比如时间,还有命运。

    窒息感同眩晕感一齐袭上,安迷修在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似乎感觉自己被什么人给抓住,隐约能听见几个人焦急的声音。

    “安哥!”

    “快带着他,我们走!”

    “雷狮……谢谢。”

    ……

    ……

    一切归于黑暗。

    

    安迷修想起来了,他找回了自我,找回了记忆。

    他参加了凹凸大赛,在大赛的最后,他丢了雷狮。

    因为丢了雷狮,所以他将自我封闭,大脑在昏迷的期间内为不愿接受现实的自己创造出无数个世界,无数个有雷狮和安迷修的世界。

    因为这些都是他的梦,所以每个梦里都会有雷狮和安迷修。

    因为这些都是他的梦,所以每个梦里的雷狮和安迷修历尽艰险后总能在一起。

    每一个世界的雷狮都是一个梦魇,他们用最甜美的诅咒令安迷修沉溺在无可救赎的幻想中。

    有那么多个梦,那么多个世界,那么多个雷狮和安迷修,那么多次他们成功在一起。

    可我所在的唯一一个世界,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爱人。

    “安迷修,你得找到你自己。”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在黑暗中,带着无奈,带着叹息,带着悲哀。

    安迷修,你找到了自己。

    安迷修,你弄丢了雷狮。

    安迷修,你该醒了。

    

    缓缓睁开眼睛,安迷修看见的是纯白的天花板。

    他用手撑在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周,这里是一个很简单的房间,像是医院里的单人病房。

    床对面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位少年走了进来。

    “诶……安哥,安哥你醒啦!”看见他后愣了一下的少年欣喜若狂的跑到安迷修床边拉起他的手,天蓝色的眼睛里盈满了关切与好奇。

    “安哥你睡了整整五天终于醒了!我还担心你醒不过来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安迷修认得这是谁,大赛最后一位参赛者金,也是带领他们反抗神使的那支队伍的核心。

    “安哥我们把你救出后就乘坐这辆从大厅密室里的飞船飞离了凹凸星球,那里已经快成了一片废墟,我和紫堂,格瑞还有凯莉带着你在宇宙间穿梭。紫堂说我们可以先去一个无人但资源丰富的星球暂做调整,凯莉说她知道有个星球符合条件正在带我们过去……”

    金发的少年突然中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话,他睁大了眼睛担忧的看着安迷修。

    “安哥,你没事吧……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安迷修闭上眼睛,他眼前又浮现出那片黑暗,有太阳在他眼前崩裂,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在死去。

    这一次,他终于流下泪来。

    一行泪水沿着脸颊滴落到衬衫上,他轻轻开口。

    “我是,安迷修。” 



·我十几岁,我好累(。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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